游京

第一次来天坛,只觉空旷,天高得不像在京城。晴空下松柏静穆,人们或缓步慢行,或坐在长椅上,把自己摊进阳光里。
入口处立着“七星石”,其中混了块发白的,是清朝暗暗添上的第八块。七石本来对应北斗,后朝偏要多添一颗,仿佛不如此,就不足以昭告天下易主。
七十二连廊蜿蜒向前。尽头处,祈年殿覆着蓝色琉璃,在晴空下静静流光。我望着那叠落的屋檐,一层又一层,像一道被岁月反复描深的线。殿北有扇“古稀门”,是乾隆为省步程而开,又下诏子孙未满七十不得通行,以免失了对天的敬畏。然而清朝皇帝大多短命,历史上真正从这门里走过的,从来只有他一人。
登上丹陛桥,昔日的帝王从这里一步步走向高坛,向天汇报国运。似乎只有繁复的仪式加成,他们才能说服自己:天命在我。
最令我在意的,是回音壁。掌心贴向那堵据说能让声音贴着墙远行的弧壁,儿时只在课本里见到它,不过是一张插图,此刻真的站在墙下,反倒听不见什么,只觉天地开阔,人声渺小。
出南门,市声与灯火迎面涌来,饭菜的香气在夜风里浮动。不知不觉,又走到常去的那家火锅店。以前总觉得火锅必须热闹,好像只有人群围坐,才配得上那一锅翻滚的气。日子久了,才知道独自吃饭、远行,也是生活的寻常模样。新来的前台小哥和我日渐熟络,总说等老板不在要给我打折,可惜店主常坐镇门口,他只好抱歉地笑笑,转身为我悄悄多端来一碟西瓜。
锅很快开了,白雾裹住周身,我在温热的水汽里出神,遐想那些向苍天祈求秩序的君王。祭坛、长桥、殿宇——那般宏大庄严,也那样遥远,而店里这锅热汤、多送的水果、往来的招呼,却是真正的伸手可及。
朦胧的玻璃映出川流的车影,我抬头望去,与天坛所见何尝不是同一片苍穹呢?人有时会做“受命于天”的大梦,有时却觉自己不过天地蜉蝣。可日子终究是绵延的河,不是悬在空中的庙堂。
山河千古,烟火一瞬,我的一生,似乎就在这宏大与细微之间往返,在这一来一回的日常里慢慢走远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