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遇风陵渡

半年前迷上狼人杀,它成了我在北京程式化生活里,一块难得的飞地。
过年回罗田,我索性找了家藏在老城街角的桌游店,让老板帮忙拼个局。纯陌生人的场子,对我来说,还是头一回。
店招旧得发暗,推门进去是昏黄的暖光,满屋子都是热闹的人声。老板拽来一把椅子,把我补进了局里。小地方自有它的好,不必死守规矩,能痛痛快快地玩一场,就够了。
桌上大半是新手,我本就不是冲着输赢来的,只需顺着节奏发言、盘逻辑,倒也轻松愉快。直到第三局,我才真正听清右手边那个声音。
她叫溪。
轮到她发言,指尖轻轻敲着桌面,利落的鲻鱼头垂下来,发间几缕浅蓝挑染,在暖黄的灯光里若隐若现。小巧的耳夹坠在耳尖,衬得脖颈线条干净清爽。开口是淡淡的烟嗓,不沙哑,只裹着点漫不经心的飒爽。逻辑清晰,语气从容,她像牌桌上不动声色的那个支点。
同队时,我们默契拉满;对立阵营时,也能毫无顾忌地针锋相对。
几轮博弈下来,对局里的刀光剑影失了味,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:我想认识她。
散场时,我攥了攥手机,以日后组局为由朝她走去。活了二十五年,我极少这样主动,可那一刻,我只觉得就该这样。
巧的是,我们几乎在同一秒,朝对方亮出了自己的二维码,有趣。
夜里的闲聊,意外地合拍。没有刻意找话题的尴尬,只有话头自然地延伸。一个梗能接住,一个观点能拆开聊,连对方话里没说完的后半句,都能精准地懂。那不是暧昧上头的悸动,是我在北京挤了无数次地铁、改了无数版方案后,从未有过的松弛。
直到聊到年龄,我的手猛地一顿——她十八,刚上大学,像一卷才拆封的画纸,聊着迎新周的乌龙、社团的趣事,指尖轻快地敲着屏幕。我二十五,初入职场,适应着钢铁丛林的规则,对话框的上方,正弹出一条项目评审的日程提醒。
屏幕的光映在脸上,白日里昏黄灯光模糊掉的年岁差距,在这一刻骤然清晰。七年,这不是一个冰冷的数字,是一整个被社会打磨过的青春。
我为这年龄的差距清醒犯怵,可第二天,我还是鬼使神差地约了溪见面。她爽快地推掉了下午的安排,准时赴约。
聊下去才发现,我们在这座小城里,走过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路径:实中的重点班、各种预录考试、一中的实验班。那些共同的记忆像一条暗线,把对话拉得更深。
十八岁的她笑着说这是缘分,可二十五岁的我心里清楚,这座小城的初高中本就寥寥,所谓的路径重合,概率从来都不算小。
可看着对面眼睛发亮的她,我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—— 仿佛坐着的,是七年前那个更锋利、更鲜活的自己。
多出来的七年阅历,给了我恰到好处的分寸:知道奶茶该点一杯冰的、一杯温的,明白有些心思不必宣之于口,懂得把欣赏放在妥帖的位置,更清楚什么话该说、什么对白该停,什么时候该往前一步,什么阶段该留白。
我不得不承认,心底藏着私心。我当真缺一个游戏搭子吗?我一年又能回罗田几次?那些都不过是体面的借口。她不符合我对未来的所有现实考量,可我还是忍不住想和她建立联结。是欣赏?是新鲜感?还是在她身上,照见了我早已丢掉的少年气?我说不清。
理性劝人不要沉溺;感性却偏要生出几分微弱的幻想。
聊得尽兴,可细细算来,或许连深交的朋友都算不上。时间太短,距离太远,那些翻涌的念头,终究会被现实冲淡。
所以,我决定为这段插曲落下文字的注脚,这近乎一种抵抗——抵抗它被风吹散,最终落得个了无痕迹。
我想起《神雕侠侣》里的郭襄。十六岁的她,在风陵渡口初遇杨过,一见倾心,误了半生。
那时的杨过,早已不是当年在全真教受欺、满身棱角的桀骜少年。历经江湖风雨、生死别离,他早已沉淀为行事洒脱、名动天下的神雕大侠。郭襄遇见的,是被岁月打磨过后,最耀眼的他。
她崇拜他的侠气,心疼他的过往,甚至遗憾到:“可惜我迟生了二十年。若早生二十年,在全真教外收留那个受人欺侮的小杨过,陪他长大,他心里的人,或许就不会是小龙女。”
可她不知道,他们之间真正隔着的,从来不是二十年的光阴,是那二十年里,他走过的风霜、受过的磨砺、摔过的跟头。若真回到二十年前,她遇见的,不过是一个敏感叛逆、四处碰壁的少年郎,哪里会生出什么倾慕。
我在想,溪眼里那个有趣、从容、有分寸的我,身上是不是也覆盖着这七年时光镀上的光晕呢?
七年前的那个人,他何尝不是一个愣头青。幼稚、怯懦、急于向世界证明自己,和那个在全真教里四处受挫的少年,没什么两样。那样的你我,大概也只是更加“不合时宜”的陌生人。
而此刻二十五岁的我,褪去了青涩,多了几分从容,才得以在这座小城里,拥有这段轻盈的交集。七年,没有把我变成另一个人,只是让我更自在地成为自己。
风陵渡口的相遇,误不了终身。
它只是两个刚好行至渡口的人,在交错的瞬间,互相照见了彼此的光。时光不可逆,岁月难回头,哪怕我们终将顺着河流,去往不同的远方。
但至少,这一刻相遇过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