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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吹雨打度良宵,挣残命一条

linchong

雪是傍晚落下来的。

电脑屏幕的光白得发冷,角落里弹出一条新闻——三十二岁,程序员,周末倒在家里。抢救时,他被拉进了工作群。人已死,消息却还在跳:“高工帮忙处理一下这个。”几行字,我反复看了几遍,没有惊讶,只觉得眼熟。毕竟,不是第一次有人走这条路了。

会议室里的灯一直亮着,绩效、方案、进度,被一项项摊开。问题砸在脸上,很短,也很直接,仿佛差役点名:你在干什么?你知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?你打算怎么干?我的喉咙发紧,一句也没接上。事情要清楚,要完整,要立刻能交付。每个人都像走在押解的路上,免不了被催来催去。

会议散的时候,雪已经很大了。马路被白色覆盖,路灯下的雪片被风推着转。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些被拍进朋友圈的雪,落在别人肩头。出租车司机开得很慢,收音机里放着昆曲,音质很旧,在雪夜里反而显得清楚——“遥瞻残月,暗度重关,奔走荒郊。”是《夜奔》!

一年前,我总听这段。

那时我爱骑车,爱在城北的路上一路往前,看着路灯一盏一盏退到身后。好像只要轮子在转,生活的方向盘就永远在自己手里。现在想来,那不是在奔,更像是在逃。

《水浒》里何尝不是这样?林冲被一程一程往前拨,换差事,换地方。每一步都谨小慎微,每一步都只为讨个清白。那时的雪下得也很急,关口被封住,退路也被封住。直到那一夜,他走到山神庙前——那扇门紧闭着,不是敲不开,而是根本没人打算回应。

风雪贴着脸刮,草料场在远处燃烧。此刻,不是想不想走的问题,而是再往前,已经没有命走。林冲没有时间愤怒,也来不及觉悟,只是他终于停下了,停止向一个注定会杀死他的体系证明自己是个好人。

昆曲到了尾声,雪又落回我的肩头。手机里的消息亮起,我没有再回。屏幕暗下去的瞬间,我看见自己的脸,映着窗外混沌的雪光。再往前,是不计代价,“提了枪,便出庙门投东去”,至少还有一线生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