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夜航船

那盏灯,总是在黑暗中亮着。
很多年前,父亲在采砂船上工作。每到轮值的夜晚,他总要扛着被褥出门。母亲说,父亲得在船上守着,和彻夜不眠的设备作伴。
我对那些夜晚没什么具体记忆,只记得我站在门槛上,望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,像一叶扁舟驶向了无边的江河。
船上有一盏头灯,光不亮,只在河面上留下一道微弱的痕迹。夜里风大,水声杂,他就靠那点光干活、走路,有时站在甲板上发会儿呆,等待天亮。再后来,他不再上船了,那盏灯也被收进了抽屉。
直到前几天,它又被翻了出来。
客厅里,母亲抱着外孙。孩子刚睡着,呼吸很轻。父亲戴上老花镜,把那盏旧灯扣在额头上,他说,孩子睡着时剪指甲最安全,只是现在眼睛花了,非得借助这个老伙计不可。
光束落在外孙的小手上,父亲的动作很慢,轻柔得像在触碰一朵蒲公英。他的手指因常年劳作而粗糙,此刻却异常稳当。
“轻点,别吵醒了”,父亲点点头,那一瞬间,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夜。河上也是这样一盏灯,照着他一个人站在黑暗里。只是那时候,他守的是机器;现在,他守的是一个熟睡的孩子。
那盏陪伴着父亲的灯,见过他在河上的夜,也照着他现在的手。窗外,除夕的钟声即将敲响,当新的生命在灯光下安睡,当年的夜航人,终于找到了永远的港湾。

